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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谭赵】监护人(四十四)

小沚:

人称清和:



临近开学日期,日子慢吞吞地滑过去,却没有人能抓住它的尾巴。
报到前一天,谭宗明租了间民宿,在厨房给赵启平煲了一锅山药排骨汤,做了他心心念念的番茄虾仁,四喜丸子,炒韭黄,还有一碟子凉拌海带丝。
赵启平搓搓脸,几乎整个埋进了碗里,一口一口用调羹喝汤。
谭宗明坐在他对面,好像无数次在家里面一样,偶尔夹一筷子青菜到他的碟子里。饭菜香气像是一个不知矜持的美人,带着强烈的气息游荡在四十平的空间里。
熟悉至极的味道,好似和风细雨钻进赵启平的心脏。他并不算多难过,相见自有时,心里却有隐约有不舍和欲哭的冲动。
有风和阳光顺着纱窗漏进来,和煦又温柔,像情人的指尖轻轻绕着长发,有一下没一下地撩动着皮肤。

温热的白饭,浓稠的汤羹,滑腻的牛奶,香甜的点心,还有他爱的谭宗明,此刻都在这里。然后他们之间会有一场小小的别离,从此没有谭宗明的陪伴。白饭只是主食,汤羹只是菜品,牛奶只是液体,点心只是食物。
然而只是暂时而已。
想到此,赵启平觉得自己好像又没有那么难受。柠檬汁好像被水稀释,酸涩的程度没有那么重,却润物细无声一般把他的情绪牢牢攥紧,拉在低空中无法挣脱。

谭宗明自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,往常一样招呼赵启平吃饭。
“去洗手。”
稀疏平常的一句话,就好像这只是某一个他回到家的周末,蝉鸣声震天响的炎炎夏日,冰雪如柳絮一样敷衍飘散的寒假。
他看着赵启平站起身子收拾碗碟的身影,刚要说话,却被那人抢了先。
“下次咱们吃馄饨吧,“赵启平用百洁布洗着碗说,“我想吃虾肉馄饨,还有灌汤包。”
“我不会做,带你出去吃吧。”
“也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好好做饭吃,”赵启平开始给洗干净的餐具冲水,泡沫白花花一片顺着水流被卷进下水槽,“不要有一顿没一顿,也不要吃便当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赵启平转过身子,他早就注意到谭宗明的食指上裹着一层创可贴。伸手抓起谭宗明的放在手里,用手指慢慢摩挲着贴了创可贴的伤口。一圈一圈地绕过去,摸得谭宗明心底长了刺。
“小心些啊。“赵启平说。

谭宗明手一收,把人拉得离自己近一些,稍稍低头就亲了个正着。赵启平的睫毛一个劲地抖,就像是蝉鸣时震动着的翅膀,密集又持续,投射出了一小片同样不安分的阴影在眼睛下的皮肤上。

赵启平不想离开,更不想谭宗明离开。但是一切都不会因为他不想而改变,更何况这个决定是他亲自下的。
当走过万水千山,看了无数行人,经过坎坷曲折,穿越蜿蜒人群,最终展开臂膀等着我的人是你,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。当看过万千风景,最后钟意的人仍旧没有变,那会是多么刻骨铭心的感情。
赵启平感觉谭宗明最近瘦了几斤,衬衫套在他的身上都有些空荡荡的。他伸手环住那人的腰,比量了两下,似乎是细了不少。然而他可真高啊,赵启平的个子也算是高挑,却只能到谭宗明的眉骨下,永远也赶不上,超不过。

有鸟拍着翅膀扑棱棱飞过。赵启平也要飞了。

谭宗明终于放开他,揉揉他的脑袋又拍拍他的肩膀说,“走吧,叫的车该到了。你得提前一天去整理宿舍。”
行李箱底的咕噜声机械响起,好像一个隔岸观火的冷漠路人,乜斜着两个情绪低落的男人,不发一语。
赵启平也拉着一个箱子默默跟在谭宗明身后,将行李放进后备箱,钻进了后排位子。

“我就不陪你进去了,”站在港中大门口,谭宗明说,“你一个人可以吧?”
赵启平点点头。其实他是想说不可以的。我千辛万苦考上了这所大学,你不带我转一转吗?赵启平想说,话却在喉咙中滚了一圈,冲进嘴巴里打了个滚,被紧咬的牙关堵住了前路,又回到了肚子里。
“嗯,好好吃饭,好好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
“钱不够就跟我说,想吃什么就买,别舍不得花钱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照顾好你自己,凡事多留个心眼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会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记得打电话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谭叔叔。”赵启平叫住了谭宗明,伸出手臂搂住了他,“快给我抱抱!”

谭宗明的眼眶被风吹得发酸,他现在喉咙痛得厉害,一开口就会露馅,只能抬手一下一下抚摸着赵启平的头。
“我会努力做一个和你足够匹配的人,”赵启平说,“我会尽量让自己不要离你那么远。”
“嗯,加油。”过了半天才平缓下来,谭宗明涩涩地说。
“荷包里的纸条,别扔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拍张照片吧。”赵启平放开了谭宗明,一手着相机说。
“好。”

和三年前在高中宿舍里拍的那张照片如出一辙,只是上面两个人的脸都变得成熟了不少,特别是年少些的那个人,稚气未脱,一股男人的气息却如同竹子一样开始破土而出,转眼就会枝繁叶茂。

谭宗明终于转身走了。赵启平一个人拖着两个箱子往宿舍走。
校园里人群密集,都是拖着行李的新生,也有几个人拖家带口,面色欣然地左右环顾。有师兄师姐站在社团招新的牌子前拉着新生参观,发着传单宣传自己的社团有多么优秀。
绕过这一切,赵启平将行李箱拉到僻静的一角,坐在行李箱上岿然不动,鼻梁架着一副墨镜,遮住几乎半张脸。

“哎。”一个女声在背后响起。
赵启平回头,就看到江南穿着白T恤黑裙子叫自己,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站起来还是先摘墨镜。
“照片,”江南假装没看到赵启平脸上的眼泪,指指他的相机说道,“需要洗的话找我,免费哦。”
“你会洗相片?”
“我刚学的,”江南得意的样子好像一只猫,她眯着眼睛说,“洗出来你好睹物思人啊。”
“……”
赵启平拒绝再和她交流,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摘了墨镜站起身子去拉行李箱。
“要不要买机票啊。”江南在后面懒洋洋地问道。
“什么机票?”
“回家机票啊,现在买很便宜,越往后越贵哦。”
“……”赵启平抿抿嘴,很没有立场地说,“要。”

江南长得很疏离冰冷,却实在很美丽。赵启平看着走在前面的她两条白嫩的细腿,很是怀疑她是如何支撑起自身重量的。然而这个问题也仅限于走路的几分钟思考一下,到了男生宿舍楼下,江南一转身靠在他的行李箱上,指着二号楼说,“这就是你宿舍,大家都是上海来的,看在这份上我帮你订机票吧。你晚点下来文学社找我,我叫江南。”
我知道,赵启平心里说,却只是点点头,乖得仿佛那个公益广告里要给妈妈洗脚的小男孩。
江南转身就要走,想起什么一样对赵启平说,“对了,教你一句诗,'南风知我意,吹梦到西洲'”。
赵启平拎着箱子费劲地爬楼梯,咬着牙关把沉重的行李往上面拎。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刚刚江南教他的诗,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,但念着念着又感受到了一丝和他心意相通一般的韵味。

南风知我意,吹梦到西洲。

谭宗明坐在去往机场的出租车上,从荷包里拿信纸展开,早已烂熟于心的几句话再度闯进他的视线。谭宗明摸了摸纸上赵启平的字迹,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重新收起来,闭着眼睛靠在车座上,攥紧了手。

见字如吾。
岁月漫长,与君同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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